人有时寻求丧失,是为了通过某种方式,消除那使他浑浊的东西。

  法国诗人热内

  知识、经验、词、行动和愿望相互重叠着,丰富着,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会更威武,更理直气壮。因为,它们也会是相互对抗着的,而愿望在其中常常渐行渐远。在苏新平的实践中,这种对抗似乎对他更起作用,不然他不会对自己的作品总是保留着一些迟疑和不确定,这不只是流露在他言谈节奏中的欲言又止,也只不是在他待人接物的谦谨中,而是他在作品中制造的一种前途未卜和有待破解的气氛,以他的诚恳坦率地表白了他的困难和他的迟疑。

  那个渐行渐远的愿望其意义如何才能出现,使之诉求得以生效?它与各种不同的象征系统对峙着,对他来说,使用任一种象征系统总是系统内部的打斗,热闹是热闹,系统本身仍是边界严实,愿望在被塑造进系统的结构后是不是也失去了动力?或背叛了出发时的想象?每次见到苏新平时,他在自己的作品前总是会说到这种被困的感受,很多难以清晰而又固执的意念似乎被一种很强大的意识所阻挡,靠什么冲破它?如何冲破它?它是什么?这些问题和困难都将被带入他的作品。

  那么些各走各路的意思其意思如何手艺冒出。  2006年当他开始带着这样的困难开始作风景系列的时候,仅仅是他从绘画语言开始的试验,所谓风景也是在最宽泛的意义上使用,按他自己的初衷说,风景更能包含不确定性,它可以什么都包括,什么都可放入风景,之前干杯中的人物,欲望之海中的形象,等等,都可以出现在其中。但在这里,那徘徊其中的人已经不是作为一种形象被使用,只是作为风景中的一个元素。之后的风景一直延续着这个试验,只是在图像上有一个大致的趋势,人变得时隐时现,最初的废墟感也随着人的漂移变得似是而非了。

  这个变化的完成大概可从2009年的一张自画像中看到。对比他之前的自画像,这张画像的视线是向内的,非自主状态的,多少让人联想到他石版画中出现的马。只是,这时的他,更像是干杯之后从欲望之海中被甩出来的人,他不再提问题,不再愁苦地思考,一个处在被某种内在力量融化过程中的人,那力量来自哪儿?不清楚。我们所能看到的是,这个人似乎听到了一个隐秘的旋律,甘愿成为那个旋律的伴奏者,融入其中

  是的,如他自己所说,绘画语言的摸索起了很大作用。在2012年的风景2012系列中,这个变化的方向清晰地显现出来了。

  不过要说完成,也只是在画面意义上的,对他而言还远非对一个愿望的完成。2006年开始的风景系列中,第一件作品的创造过程最能显露这个方向,至今,他自己甚至也不确定这件作品是否画完了,本来就未作整体的构思或规划。这件作品,开始于一个很模糊的动机,当第一个部分画完、似乎可以独立成章的时候,画面的边缘部分似乎时时散发出某种不安的躁动,那也许是他的不安?是启动这幅画的那个动机的不安?总之他无法忍受这个不安,那就顺着第一个章节继续向下推演。这件作品断断续续画了一年多,2007年,它以连续而又充满变异的8联长幅,暂为段落。

  延展,推进,变形,摆脱构想,或任何带有乌托邦化的规划,放任展望,任其在看似偶然的契机中连接上下文,视势而生。这看似是他任由自己的目光处于散漫不聚焦状态,动机中那些抵抗的意识形态框架也几乎全被放弃,他自己最主动的一点,只在苦意地回避着学院训练出的娴熟技法,这时他的劳作就失去了学院教授的功能,就像新现实主义电影里的家庭妇女,在一个特定的环节失去了持家理物的功能一样,他遇见了作为训练有素的画家所不能化解的、不能破译的问题。他说:就像自己不会画画那样,很难,要处处寻找视觉基因,甚至在垃圾堆中也能发现视觉基因。

  他在冒险,因为那些曾让他获得自主的知识,让他得心应手的技术,在他的经验中也构成了强大的干扰,所以他甘愿让自己被抛入一个非自主的状态,至少是先将自己的知识链、以及知识链构成的象征系统,置于不稳定中。有评论家问到这些风景与中国古典山水的联系,他不置是否,说到对荒谬现实的批判,或对恶劣环境的揭示,他也基本不置是否,之所以如此,大概是要真正摆脱任何一种系统其实很难,这种挣扎暴露出他确实身陷其中。他的实践方法,就是把所有这些系统中的知识限制在开启一个行程的前置状态,不再去关注,不再反复讨论,所以,对他而言,无论是人物,荒原,或风景,都不再作为现代象征结构中的意象而获得了开放的意义空间,包括他的知识和与之相关的词也能进入这个空间,重新找到使用方法。

sbf111胜搏发,  这时那个决定性的结构反而变得空置,而失去了决定性。危险的是,同时,他自己也失去了职业画家的自主性。他说他为此花了几乎10年的时间,从1996年到2006年。

  那天中午,阳光很亮,风很大,好像是风把阳光吹满了他工作室的地面,他又有一次拿出了那8联的风景,铺在地面上,好像在提醒着自己和那些立在墙边的新作们,它们是从哪里开始的。他慢慢地说着他的工作他的困难他的心得,认真地回答着我的琐碎问题。他通常是少言的,那天是我第一次听他说了那么多的话,而我得到的最清晰的印象是,他用了最大的努力,10年的时间,竟是让自己濒临绝境,把自己逼到了一种貌似一无所有的状态他所谓的像不会画画那样。

  开始时,我对这个说法没有足够严肃的对待,因为绝不止他一个人在用很物质的手段做着这种事,但常常是把这手段又做成了另一种会画。我错了,实际上,苏新平的困难远比他的自我表白要复杂的多,要思虑沉重的多,他甚至要放弃那些自己习惯了的补救性阐释,因为那阐释套路也是一种束缚,也是偷生。那时,他不做设计经他设计的好像都让他不再满意,不做构想他的构想所倚重的那套系统已经不能取信于他的经验。他所要做的就是,可能徒劳却又顽固地让画面延伸,生长,让画面超越自己的判断,让经验处于经验中,不让它追踪事实,不让它累积幻想。

  即使如此,即使真的像不会画了,也不必然就能获得无债一身轻的新生,何况,其实不能。那他说的像不会画那样是怎样的呢?他在接连画着那幅不断延长的荒凉风景过程中,也许是在检验着,他手里留下的、真的属于自己的究竟是些什么?什么是不能剥离掉的?在一步一步的推进中,画幅在加长,他要从画面充满动荡的生长中逼迫出了另一种自主。

  这是不是就是苏新平赋予他的愿望的外形?还是这好似自我生长的画面让他的愿望成型?

  有评论说,苏新平是属于从整体的角度出发解释社会的那一代人,但他很早就对此没那么自负,或许那些整体感的叙述并没能给他整体性的满足感,和准确感,无论从情感上,还是从经验上。从他回忆早年经验的文字和访谈中看,他确实不擅长从整体精神去整合自己的经历,连报名参军的理由也是因为要好的伙伴报名了。比较醒目的是,他把最深情最玄远的评价给予了那段草原生活:开阔了他的想象,让他体验到一种超脱的力量。

  你不能不相信,是内蒙草原上的生活曾让他经验过一种视线,这种视线可能一直在召唤他因为我听他说过太多次,要回到内心,他的内心里究竟有什么他老是要回去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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